[散文]火塘是一本薄薄的诗书
好多年没跟父母一起生活了,远离了在大山深处的家,远离了家乡那飘满着记忆之火的火塘。
火塘是一枚方方的邮票,火塘是一只浅浅的酒杯……
我家的火塘挖在一间正房里,底下铺着方砖,四周围着条石。一条乌黑的梭龙铁钩从楼脚上吊下来摆在火塘中央,铁钩上挂着一把黑鸡婆一样的水壶或一个能装半斗米的铁炉锅。火,旺旺的烧着;烟,淡淡地飘着;柴,一节一节地变短;炭,一点一点地堆多。若是在火塘里放个树蔸,那火便格外生动活泼,经久不“熄”,用热灰盖着,便是第二天的火种。煮饭,炒菜,烧茶,温酒,在火塘边;扯谈,讲古,开会,看书,还是在火塘边。
那时节,父亲多病,火塘边经年累月地飘着中草药的清苦味,一只瓦罐生了根似的坐在火塘里,父亲披着厚厚的破棉衣、环抱着双肩萎缩在火塘边叹气。母亲只是安慰,只是淡淡的笑。帮父亲周而复始地推背,把大碗大碗的中药用嘴吹凉。母亲的笑就像火塘里的火焰,温暖着父亲,也温暖着一家清苦的岁月。
家贫父病,吃“白锅菜”是常有的事。一天,母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瓶切成四方小块的“板猪油”。当着我们这些馋小鬼的面,炒菜时锅里便放了好多“油”,要比平时多好几倍,用锅铲使劲地压挤着。柴火旺旺的,铁锅亮亮的,梭龙铁钩也欢快地嗷叫着。我们吃得无比满足。有一次,母亲不小心,用锅铲挤油时将一大坨“油”挤到了锅外的火塘里。我惋惜地大叫起来,伸开五指就敏捷地往火塘里抓去,逮住它拍净灰仔细一瞧——真是哭笑不得:这哪里是“猪油”呵,分明是一坨冬瓜!父亲抿着嘴偷偷地笑。母亲尷尬地望着我们,接着也朗爽地笑了。这笑声至今仍飘荡在我记忆的火塘里。
父亲话少,母亲话多。父亲唯心,母亲唯物。那一年,我病了,高烧不退。父亲便请人画了一道神符,写上我的生辰八字,脱了我的一只旧胶鞋和一件破小褂,一起包了,用一个大铁钉钉在那方方的火塘里,然后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。父亲说:我把你交给火神菩萨看管了,你的命硬。母亲则天天在火塘里捡竹片烧过后的炭块,用开水泡了,沥干渣子,掺了白糖,要我一碗碗地喝。母亲说:大火过后的竹炭是大凉。清火。解毒。退烧。没请医生,几天后,我就像在八卦炉里锻炼过的孙猴子一样活蹦乱跳了。
后来,我上学了。大山里没有电灯,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也自然要优先打夜工做副业的父亲,母亲便陪着我在火塘边读书、做作业。她几乎没上过学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看着我读书便无限的欣慰、满足,把柴火烧得旺旺的,火焰暗淡了,就举着亮篾片为我照明。一块亮篾片用不了几分钟,她得不停地更换,为她的儿子高高地举着,如一盏长明灯。有一次,她可能是太累了,手一闪失,竟把她额头上的头发烧得滋滋冒烟一片焦黄。小学、初中、高中……我夜读的时间越来越长,但无论多么晚,母亲总要在火塘里为我烧一壶洗脚的热水,为我泡一杯热热的浓茶。怕冻着我,往往睡到床上了又爬起来好几次,甚至把眼睛贴在门缝里偷着瞧:看看火塘里的火是不是还燃着。我确实不会烧火,经常堆了一火塘的干木柴,却烧不出火苗来,还弄得烟尘滚滚。母亲便笑笑说:“柴太多了,火心冷了。人要忠心哩,火要空心哩。”
火塘边,我记住了母亲极不经意的的叮咛:“人要忠心哩,火要空心哩。”我也找到了做人的一条准则:方方正正,保留一颗火热的心。
参加工作后,我就基本上告别了火塘。偶尔回一两次家,母亲总会给我烧一个旺旺的火,泡一杯沸腾的茶。烟薰火燎的梭龙铁钩仍旧精神抖擞,像母亲黧黑的手。干木柴在火塘里架成个金字塔,里面空空的,风呼啸着从中钻过,火苗儿窜得高高的,摇摆着腰身,发出一种极轻快轻欢悦的声音。父亲说:“火笑哩,火笑哩。”母亲也说:“火笑哩,火笑哩,火一笑,三伢崽,我就知道你们要回来了。”
火塘里——原来有父母长长的牵挂呵!我的眼眶一热,朦胧中,是父母日益苍老的容颜:头发灰白了,慈眼浊黄了,步履蹒踹了,岁暮的时光正把那曾经高大健壮的身躯腐蚀得干瘪矮小,仿佛如一枚桃核,然后种到那抔泥土里去……
哦,我的火塘呀!
火塘是一本薄薄的诗书,火塘是一方矮矮的坟墓。我的灵魂在里头,我的父母也在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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